能装进后备箱的“腿”

腊月二十六，孙子小凯从城里回来，神神秘秘地从汽车后备箱里搬出个大纸箱。“奶奶，给您的新年礼物！”

纸箱拆开，是一辆亮红色的小车，像大号的儿童玩具。小凯三下两下，捏住几个机关，“咔哒”几声，那小车竟像变形金刚似的，折叠、收拢，最后变成一个方正正的行李箱，轻松地塞回了后备箱里。

“这叫折叠代步车，”小凯扶着奶奶赵淑珍的胳膊，让她坐上去试试，“充好电能跑三十多里地。关键是，以后您想去哪儿，我们开车带您和它一起去，到了地方，它就是您的腿。”

赵奶奶七十有五了，腿脚是年轻时候在秧歌队里落下的病根，阴雨天酸，走远路疼。往年过年，是她又盼又怕的日子。盼的是团圆，怕的是“动弹不得”。儿子闺女家都在县城不同的小区，隔着几条街。以前去了，就只能窝在沙发上，像个摆件。想下楼转转看看热闹？怕给儿女添麻烦，话到嘴边又咽回去。

今年，有了这能“装进后备箱的腿”，年味儿仿佛提前钻进了赵奶奶心里。

除夕在儿子家过。吃过年夜饭，窗外鞭炮声渐密，电视里春晚歌舞欢腾。小孙子拽着她的衣角：“太奶奶，楼下广场有放烟花的，可好看啦！” 往年，赵奶奶准是笑着摆摆手：“你们去，太奶奶在这儿看电视也一样。” 心里却空落落的。儿子笑着说：“妈，咱们也下去瞅瞅？” 他走到车库，把那“行李箱”从后备箱拎出，展开，还原成小车。赵奶奶坐上去按拨杆车子就行驶了，儿子儿媳牵着孙子，一家人慢慢走进除夕夜的寒风与热闹里。烟花在头顶炸开，映亮了她笑得满是褶皱的脸。这“腿”，让她不再是热闹的旁观者。

真正的考验在年初二。按照老家规矩，这天得去赵奶奶的妹妹、孩子们的姨婆家拜年。姨婆住在城另一边一个没有电梯的老小区六楼。往年，赵奶奶只能打个电话拜年，听着电话那头妹妹中气十足的声音，心里不是滋味。

今年，儿子开车，把那折叠车塞在后备箱。到了楼下，妹妹一家早已迎下来。看到外甥从车里拿出个“行李箱”，几下变成一辆小车，妹妹惊讶地睁大了眼。赵奶奶有些骄傲又有些生疏地操控着，小车稳稳地、爬上了楼前的缓坡，直接进了单元门。

“姐！你这……这也太方便了！” 妹妹握着她的手，又好奇地摸摸小车。老姊妹俩，一个坐着，一个挨着，手拉着手说了许久的话，从儿孙聊到旧事。要走了，赵奶奶执意要“走”到楼下。在妹妹一家惊喜的目光中，她操控着小车，安全地开下坡。那份独立带来的尊严感，比阳光还暖和。

初五，闺女说城郊新开的公园有庙会。开车到了公园巨大的停车场，离入口还有老远一段路。女婿刚停好车，赵奶奶就说：“把‘我的腿’拿来。” 小车展开，她坐上去，闺女在旁边陪着，慢慢朝热闹处去。路过长长的车龙，有带着小孩的年轻父母投来羡慕的目光：“这车真好，不占地方，老人家出来玩方便多了。” 赵奶奶听见了，背挺得更直了些。

庙会上人潮涌动，她的小车灵巧，见缝就钻，停停看看。给重孙子买了个糖画，给自己挑了把剪纸。累了，就找个不碍事的角落停下，看红男绿女，看人间烟火。这“腿”，让她不再是被小心规划的目的地，而是可以随时加入、随时停留的参与者。

元宵节晚上，最后一次家庭聚餐。饭后，孩子们收拾行李准备返程。小凯问：“奶奶，这车好用不？”

赵奶奶没直接回答。她走到阳台上，看着楼下小区里挂满的彩灯，忽然说：“开年，等天气再暖和点，我琢磨着，可以自己去老年活动中心听听戏了。” 她回头，眼里有光，“也不用老等谁有空送我了。你们把那充电器给我放显眼地方就成。”

儿子闺女对视一眼，都笑了，那是放心又欣慰的笑。

那辆亮红色的小车，此刻又静静地折叠着，立在客厅一角。它不再只是一个新奇物件。它是一把钥匙，为赵奶奶打开了一个不再被距离和楼梯阻隔的新年，以及无数个可以自由来去、自己说了算的明天。年过完了，但这份能“装进后备箱”、随时可以展开的便利与自在，才刚刚开始。